十一月初的金平原,寒风已经彻底带走了秋日的最后那一丝暖意。
但对于平原地带的贵族老爷们来说,这个冬天却显得格外火热。
一切都源于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联合参谋部与铁道运输部联合发布的一号公告。
《关于启动金平原腹地铁路网二期工程前期勘测工作的通知》
这份贴满了双王城和各省市政厅布告栏的文件,瞬间引爆了整个贵族圈子。
公告的内容写得非常直白且诱人。
为了配合已经开工的群山公路网,为了进一步促进大区内部的物资流通。
尤其是为了方便平原腹地的粮食与经济作物快速运往工业区和边境。
公署决定规划三条贯穿孔瑙省、阿尔弗勒省和塞凯伊省的新铁路线。
在这个时代,铁路意味着什么?
对于平民来说,那是轰鸣的怪兽;
对于国家来说,那是血管和战争机器;
但对于拥有大量土地的贵族来说,铁路就是流动的黄金。
只要铁路从自己的领地上经过,只要车站在自己的庄园附近设点,那么地价就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囤积在仓库里的陈粮和木材就能以最低的成本运出去变成现钱。
甚至,还能围绕车站建起旅馆、仓库和集市,那是子子孙孙都吃不完的摇钱树。
孔瑙省,波尔索男爵的庄园。
那个曾经充满焦虑的宴会厅,如今再次灯火通明。
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令人作呕的贪婪和盲目的乐观。
波尔索男爵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脸上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站在大厅中央,俨然一副平原贵族领袖的派头。
“诸位!诸位!”
波尔索高声喊道,打断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看到了吗?我就说那个李维?图南是个聪明人!是个识时务的年轻人!”
他挥舞着手,已经在高呼胜利。
“我们之前交的那一千三百万奥姆,没白花!那是买路钱,也是入股金!现在回报来了!公署要修铁路了!而且是专门为了咱们平原修的!”
“男爵说得对啊!”
那个之前吓得尿裤子的胖子爵此刻满面红光,他凑到波尔索身边,一脸谄媚。
“我听我在公署里的内线说,这次规划的孔瑙线,极有可能会经过您的橡树林,甚至可能要在您的林地上设一个二级站!”
“哈哈哈!低调,低调!”
波尔索嘴上说着低调,脸上的笑容却都要咧到耳根了。
“那是为了帝国的建设嘛!如果公署真的看中了我的那片林子,我波尔索虽然爱惜祖产,但为了大局,也是愿意做出牺牲的!”
周围响起了一片虚伪的赞叹声。
“可是......听说这次负责勘测的,除了铁道部的技术员,还有联合参谋部的军人......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位比较谨慎的老贵族犹豫了一下。
“能有什么问题?”
波尔索不屑地哼了一声。
“军人怎么了?修铁路是战略工程,那是为了以后往边境运兵方便,有军人参与才说明公署重视!再说了,那些大头兵懂什么测绘?真正干活的还不是那些技术员?”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自以为是的精明光芒。
“我都打听清楚了,这次派下来的测绘队,领头的是个叫米勒的少校,是个搞技术的书呆子!咱们只要把工作做足了,好酒好肉招待着,临走时再塞点那个......”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这铁路怎么修,弯往哪边拐,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咱们不仅要让他们修,还要让他们修在咱们想要的地方!修在咱们那些平时种不出粮食的荒地上,避开咱们的好田!”
“高!实在是高!”
“还是男爵有远见!”
贵族们纷纷举杯,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币像雨点一样落在自家的后院里。
他们沉浸在一种虚假的胜利感中。
在他们看来,李维虽然手段狠辣,但在面对他们这些掌握着土地和粮食生产命脉的地头蛇时,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和合作。
那笔巨额的反间谍基金,在他们眼中就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费。
既然收了保护费,那大家就是自己人了,甚至可以说是利益共同体。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年轻的幕僚长,从来就不是那种会收钱办事的人。
他收钱,只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
他修路,不仅仅是为了通车,更是为了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秘密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波尔索男爵喝了一大口酒,只觉得浑身舒畅。
“传我的话下去!告诉管家,把庄园里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把地窖里那几桶白兰地拿出来!等测绘队一到,咱们要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要让他们感受到咱们平原贵族对公署工作的全力支持!”
“遵命,老爷!"
双王城,联合参谋部地下三层,第五部的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着三十个人。
他们没有穿那种显眼的参谋部制服,而是清一色的灰色野战工兵服,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甚至连胸前的姓名牌都被摘掉了。
他们都很年轻,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木讷和专注,但眼神却异常聪慧。
这群人是李维从全军工兵部队、帝国大学测绘系以及被清洗的第七集团军技术岗位上精挑细选出来的专业人才。
李维站在桌子的尽头,身后挂着那幅巨大的金平原大区地图。
“诸位。”
李维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对外的名义,你们是铁道运输部和联合参谋部联合派出的铁路勘测队!你们的任务是为未来的铁路网规划路线,测量地形,评估地质条件!”
在场的人没有人说话,都在静静地听着。
他们知道,如果只是为了这点事,总监绝对不会把他们关在这里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式培训,更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把他们秘密召集。
“但是,那只是给外面人看的幌子!”
李维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阿尔布雷斯带着几名宪兵走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皮箱。
皮箱被放在桌上,一一打开。
里面并不是金条,也不是武器,而是一台台造型奇特的仪器,以及一本本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这是这是帝国魔工院最新研制的真视型经纬仪。”
李维拿起一台仪器,抚摸着上面复杂的符文刻印。
“它不仅能测量距离和角度,它的核心里镶嵌了微型的魔力感应单元和高倍率的光学透镜......它可以穿透普通的伪装法阵,可以清晰地看到被围墙、树林甚至幻术遮挡的地形轮廓......配合最新的军用地图绘制法,它的误差不
会超过半米。”
李维放下仪器,又拿起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而这个,才是你们真正的武器,你们的真实任务只有一个,清丈土地。
ㄇ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虽然大家心里多少有点猜测,但真的从李维嘴里说出来时,那种震撼依然无以复加。
清丈土地...………
这是最得罪人、最危险、也最血腥的工作!
这是在挖贵族的根,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李维看着他们,目光如炬。
“你们在想,这很危险......
“你们在想,那些贵族会用金钱收买你们,用美色诱惑你们,甚至雇佣打手威胁你们......
“你们在想,这本来是税务官的事,为什么要让军人来做……………
“因为税务官已经烂了。”
李维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因为金平原的土地账册,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根据我们初步的估算,这片土地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耕地,不在帝国的税收名册上!那是隐田!是黑田!
“那些贵族老爷们,拿着帝国的地,吃着帝国的粮,却不交一分钱的税!他们用围墙把荒地圈起来,那是私吞!他们把自由民变成没有登记的隐户,那是奴役!
“他们在吸帝国的血!”
乓!
李维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现在,我要你们做这把尺子。
“我要你们用这把尺子,把这层虚伪的画皮给我扒下来!我要知道每一寸土地的真实归属,我要知道每一片林子里到底藏了多少没登记的雇佣农,我要知道那高高的围墙后面,到底有多少是我们不知道的财富!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年轻人们现在就想出去干一场!
李维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然后,他开始宣布这次行动的纪律。
原则有三条。
第一,只记录,不声张。
无论你们测出了什么,无论看到了什么,哪怕发现那个贵族把霍伦皇室的猎场都圈进自家后院了,也不要当场指出来,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只关心铁路的走向。
第二,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如果那些贵族要送钱,送女人,送古董,收下!
通通收下!
不要拒绝他们的好意,要装作是贪婪的,是可以被收买的。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带人去更多的地方。
但是,收下的每一分钱,每一件东西,都要详细地记录在那个黑本子上,作为日后清算他们的罪证!
第三,数据为王,精准致命。
每一笔记录,每一张图纸,都要经得起最严苛的核查。
这不仅是数据,这是未来送他们上法庭,甚至上架的绳子!
“告诉我,你们敢吗?”
李维环视四周。
“敢!”
三十个年轻人齐声怒吼。
他们声音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赋予重任的兴奋。
他们是新时代的军人,他们痛恨那些腐朽的旧制度,他们愿意成为李维手中的刀。
“很好。”
李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就去吧,去告诉那些老爷们,铁路要来了!但别告诉他们,随着铁路一起来的,还有帝国法律的审判!”
三天后。
塞凯伊省。
卡兰子爵的领地。
卡兰子爵是波尔索男爵的好哥们儿,也是个典型的平原土财主。
他跟波尔索比起来,可是一头肥得流油的猪。
那一身肥肉走起路来时,会像波浪一样颤动。
今天,卡兰子爵的心情好极了。
因为那支传说中的测绘队终于到了他的领地上。
“哎呀呀,米勒少校!辛苦辛苦!”
卡兰子爵站在庄园门口,满脸堆笑地迎接着一位年轻的军官。
那位叫米勒的少校看起来很年轻,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身上穿着沾满泥土的工兵服,一看就是那种不通世故的技术人员。
“子爵阁下,打扰了。”
米勒少校敬了个礼,动作有点僵硬,眼神还不住地往庄园里那桌丰盛的宴席上瞟。
“我们只是路过,想借个地方核对一下数据......”
“说什么借!到了这儿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卡兰子爵热情地拉住米勒的手,那油腻的手掌让米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工作是做不完的,先吃饭!先吃饭!我特意让人杀了两头牛,还有地窖里藏了二十年的好酒!”
席间,卡兰子爵不停地给米勒和他的手下示好,旁敲侧击地询问铁路的路线。
“少校啊,你看,我这庄园后面那片地,平时也没什么用,要是铁路能从那儿过,是不是能省不少事?而且那地方地基硬,好修!"
卡兰子爵一边说,一边给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心领神会,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盖着红布,掀开一角,露出了下面金灿灿的光芒。
那是整整齐齐的五十枚金币。
金币的味道可比奥姆好闻!
“这是给弟兄们的辛苦钱,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买点烟抽。”
卡兰子爵笑眯眯地说道。
米勒少校看着那些金币,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贪婪的笑容。
“子爵阁下太客气了......嗯,关于路线的问题,虽然上面有规划,但具体施工的时候,微调一下也是允许的嘛......只要地质条件允许,我们会优先考虑您的建议。”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那盘金币揽到了自己面前。
“哈哈哈!我就知道少校是个爽快人!”
卡兰子爵大笑起来,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搞定了!
这帮当兵的果然也是见钱眼开的主。
饭后,测绘队开始了工作。
卡兰子爵极其配合,不仅派了自己的管家全程陪同,还把家里的马车都借给了测绘队使用。
“这边,这边是我们家的林地。”
管家指着远处的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说道。
“那是边界,那边就是荒地了。”
米勒少校点了点头,架起了那台造型奇特的真视经纬仪。
他把眼睛凑到目镜前,手指轻轻调整着旋钮。
在普通人的视野里,那是茂密的树林和杂草丛生的荒地。
但在米勒的视野里,经纬仪内部的炼金阵列正在飞速运转,魔力波纹扫过大地,将伪装一层层剥离。
他看到了那片所谓的荒地深处,竟然有着整齐的垄沟,那是刚刚收割过的小麦留下的痕迹。
他看到了树林的掩映下,藏着几十座低矮的木屋,那里面住着衣衫褴褛的人,正惊恐地透过缝隙看着他们。
他看到了那道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石墙,实际上比地图上标注的边界向外延伸了足足两公里,进了一条原本属于公共河流的支流和一大片沃土。
“嗯......这里的地形不错,很平坦。”
米勒一边看着,一边随口说道,心里却已经开始记录,准备回去后就写在小本本上。
“是啊是啊,这片地以前是荒的,我们老爷心善,让人种了点树,保护环境嘛。”
管家在一旁陪着笑,完全不知道自己主子的老底已经被这台看似普通的仪器扒得干干净净。
“很好,这里的地质条件很适合铺设路基。”
米勒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管家先生,麻烦您带我们去下一处吧......我想看看那边的葡萄园。”
“好嘞!您这边请!”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在金平原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测绘队像是一群勤劳的蚂蚁,爬满了平原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白天测量,晚上狂欢,收受贿赂,称兄道弟。
贵族们觉得自己赢麻了。
他们觉得这群测绘员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不仅帮他们规划了土地升值的路线,还对他们那些稍微有点越界的行为视而不见。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晚,当他们醉醺醺地睡去时,那些测绘员都会在灯下整理白天的数据。
一份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报告,一张张标注着红色笔画的地图,正在通过宪兵队的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双王城的执政官公署。
......米勒秘密报告......
地点,塞凯伊省,卡兰庄园西北侧。
名义属性无主荒地,防护林。
实际用途,私垦耕地,大约约八百亩。
隐匿人口约五十户,推测为黑户或逃奴。
侵占公共资源,黑森河支流一段,公共牧场约三百亩。
备注,收受贿赂五十金币,已入库。
管家随行,未发现异常。
十一月中旬。
双王城,联合参谋部二部。
这里原本是一个大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绝密的数据处理室。
几百名从各地招募来的会计师、统计员正趴在桌子上,疯狂地翻阅着那些黑色的笔记本计算着。
李维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俯瞰着下面忙碌的景象。他的身边站着可露丽和希尔薇娅。
“结果出来了吗?”
希尔薇娅问道,她的脸色有些凝重。
“第一批核心区域的数据已经汇总完毕了。”
可露丽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出来的报告,表情明显有点愤怒了。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报告。
“仅仅是孔瑙、阿尔弗勒和塞凯伊这三个省的平原腹地,我们就发现了超过一百五十万亩的隐田。
“多少?!”
希尔薇娅瞪大了眼睛。
“一百五十万亩?!!!"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可露丽的声音带着火气。
“这些地,大部分都是这几十年里,贵族们通过私自开垦、强占公地、甚至是篡改地契弄到手的。
“这些地从未交过一分钱的税,产出的粮食或经济作物全部进了他们的私库,然后流向了黑市,或者卖给了外国。”
“还有人口。”
可露丽翻到下一页。
“我们在这些隐田和庄园的阴影里,发现了大约八万名没有登记的隐户。”
他们大多是失去土地的破产农民,或者是从切尔诺维亚逃来的农奴。
这个群体依附于贵族生存,没有人身自由,不用服兵役,也不在帝国的人口统计里。
他们就是贵族的私产,是奴隶。
尤其是从切尔诺维亚,也就是大罗斯帝国逃跑出来的农奴。
他们压根不敢不服从,甚至可能还觉得在金平原大区比在切尔诺维亚过得好………………
“这简直是国中之国!”
希尔薇娅愤怒瞪大了眼睛。
“他们怎么敢?父皇,皇兄知道吗?枢密院知道吗?”
“他们或许知道一点,但绝对想不到烂到了这种程度。”
李维开口了,没有那么愤怒,像是早有心理准备一般。
他转过身,看着希尔薇娅的眼睛。
“第七集团军的贪腐,倒卖军粮,那只是表皮上的脓疮,虽然看着恶心,挤出来就好了,但是这些......”
李维指了指下面那些忙碌的统计员,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黑账本。
“这些控制着土地和人口,垄断了生产资料,却对国家毫无贡献甚至吸血的家伙们,才是骨子里的癌......他们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帝国上面,吸食着养分,还要阻碍宿主的生长。
“如果我们不把这颗毒瘤切掉,就算我们修了再多的路,建了再多的工厂,打赢了再多的仗,最后的好处也落不到国家和民众手里,只会让这些寄生虫长得更肥。”
希尔薇娅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金平原大区的沉重和腐朽。
“我们要怎么做?”
希尔薇娅抬起头,眼中怒火喷发。
“当然要收,但不能硬抢。”
李维将手放在了希尔薇娅的肩上,安抚着她的情绪。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在道德和法理上彻底站不住脚,让所有人都唾弃他们,让我们挥刀变得名正言顺的理由。”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逐渐平复下来。
可露丽没说话,她知道,李维肯定在想推动土地法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