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
克拉维兹市郊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灰色。
昨夜的一场秋雨让这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奠基仪式现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今日这里没有诗意的晨雾,只有湿冷刺骨的寒风。
杜桑上校站在一条刚刚挖好的排水沟里,靴子上沾满了黄泥。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看似在清理沟底的淤泥,实际上他的手指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旁边一个盖着油布的大木箱。
木箱里装的不是测量仪器,而是一挺上了满弹链的水冷重机枪。
杜桑心里很烦躁。
他讨厌这种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的感觉,更讨厌身上这件沾满油污和泥水的灰色工兵服。
他是山地步兵团的团长,是第八集团军的精锐,现在却要在这里扮苦力。
“还要等多久?”
旁边的副官低声抱怨了一句。
他也穿着工服,脸上抹得黑一道一道的,手里提着一个装水泥的铁桶。
“急什么?”
杜桑冷哼一声,并没有回头。
“客人都还没入席,咱们这些服务员要是先露了怯,那才叫丢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工地已经被他们这几天改造得面目全非了。
看似杂乱堆放的水泥桶、木料堆和工具箱,实际上构成了极其严密的交叉火力网。
每一个看似在低头干活的工兵,其实都在用余光盯着那个还没启用的入口。
杜桑在心里盘算着距离和射界。
如果那些胸甲骑兵敢冲进来,这几百米的泥地就是他们的坟场。
马蹄陷进泥里跑不快,到时候重机枪一扫,那就是割麦子。
“让弟兄们都把戏演足了。”
杜桑压低声音命令道。
“别一个个跟要吃人似的,眼神都给我收一收!咱们是受了气,没见过世面的苦力,懂吗?要装得像一点!”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杜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让他受了几天鸟气的时刻,等那个可以把手里这把铁锹换成机枪的时刻。
上午八点。
通往工地的土路上出现了一支豪华的车队。
那是波尔索男爵带领的平原贵族观礼团。
几十辆装饰着家族徽章的四轮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波尔索男爵坐在头车的软垫上,手里紧紧攥着镶着金头的手杖。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哪怕他在宴会上说得再天花乱坠,哪怕他给那些同伴画了再大的饼,事到临头,他心里还是虚的。
这是在赌命......
“男爵,前面就是了。”
管家在车窗外小声提醒。
波尔索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口内侧的口袋。
那里装着一张面额为五百万奥姆的支票,还有那份《联合捐赠协议》。
这是买命钱,也是投名状。
“停车。”
波尔索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落地,就踩进了一滩烂泥里,让他一阵恶心。
“该死的地方!"
波尔索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得不堆起那副练了很久的充满了谦卑与热情的笑容。
他环顾四周,看到其他的贵族也陆陆续续下了车。
这群平时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们,此刻一个个提着燕尾服的下摆,像是一群误入猪圈的孔雀,踮着脚尖在木板铺成的小路上小心翼翼地挪动。
他们的夫人们更是遭了罪,长长的裙摆不得不挽在手里,还要时刻注意别让那些脏兮兮的工兵碰到自己。
“哎哟!”
一位子爵夫人不小心踩空了木板,高跟鞋陷进了泥里,整个人差点摔倒。
旁边的几个工兵立刻围了上来,似乎想伸手去扶。
“别碰我!你们这些脏鬼!”
那位夫人尖叫着,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挥舞着手里的折扇。
那几个工兵愣了一下,然后唯唯诺诺地退开了,低着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波尔索看在眼里,心里反而安定了一些。
这些大头兵还是那副德行,被骂了也不敢吭声。
看来那个霍恩多夫将军真的被收买了,连带着手下的兵都变成了只会干活的软骨头。
这就好......
这就说明公署现在急需稳定,急需有人来捧场。
只要他们这些贵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表现出顺从,李维?图南那个贪婪的家伙一定会收下钱,然后给他们一条生路。
“都精神点!”
波尔索低声对身后的贵族们说道。
“把腰挺直了!咱们是来当股东的,是来给皇女殿下送礼的,别搞得跟逃难一样!”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大步走向观礼台。
他要抢个好位置,一个能让希尔薇娅皇女第一眼就看到他的位置,一个能让李维无法拒绝他支票的位置。
上午八点半。
地面开始震动。
沉闷的马蹄声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第七集团军胸甲骑兵团,到了。
伊斯特万上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天穿着全套的礼服,胸前的勋章挂得满满当当,在灰暗的天空下闪着寒光。
但他腰间挂着的不是指挥刀,而是一把开过刃的实战马刀,马鞍旁边的枪套里,插着两把装满子弹的转轮手枪。
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胸甲骑兵。
他们排成紧密的纵队,像是一道钢铁洪流,强行挤进了本来就拥挤的工地。
伊斯特万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满身泥污的工兵,看到了那些正在互相抱怨鞋子脏了的贵族,也看到了那个还没坐人的主席台。
“一群蠢货!”
伊斯特万在心里冷笑。
那些贵族以为带了钱就能活命?
真是天真得可爱!
等枪声一响,这帮肥猪就是最好的路障,也是最好的肉票。
至于那些工兵......
伊斯特万瞥了一眼路边几个正在搬木头的士兵。
看那窝囊样,连头都不敢抬,估计连枪栓怎么拉都忘了吧?
第八集团军果然是穷得只剩下力气了。
“团长,位置已经确认了。”
旁边的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主席台左侧是贵族区,右侧是咱们的仪仗区,距离主席台只有三十米。”
=+*......
对于全速冲锋的战马来说,只需要几秒钟。
伊斯特万点了点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了这几天受的屈辱。
想起了那些被宪兵抓走的同僚,想起了那个该死的黑账本,想起了被扣的预算。
$4.0M......
你把事做绝了,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传令下去。”
伊斯特万目视前方。
“进入指定位置后,所有人不准下马,保持警戒!看我的手势,一旦那个基座炸了,所有人立刻冲锋!目标只有一个,主席台上的那个男人!”
至于皇女?
只要把李维杀了,把皇女控制在手里,那就是奇货可居。
马队继续前进。
当经过杜桑上校身边时,伊斯特万故意勒了一下马缰。
战马受惊,后蹄猛地踢起一团烂泥,正好甩在了杜桑的脸上。
杜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抬起头。
伊斯特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抱歉啊,这位工头,我的马不太喜欢这种脏地方。”
说完,他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杜桑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冰冷。
他吐掉嘴里的沙子,低声骂了一句:
“笑吧,待会儿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林隼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工作人员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流程表,混在后勤人员的队伍里。
他刚刚最后一次检查了那个基座。
那个刻着【金平原群山公路网奠基纪念】字样的巨大石座,此时已经安安稳稳地摆在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选得太好了。
只要希尔薇娅皇女和李维走上台,只要他们站在那个基座前准备铲第一锹土,他们就正好处于爆炸的核心杀伤半径内。
那个改装过的炼金核心威力足够把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就算皇女有什么保命的魔法道具,就算那个李维命大,在那样的冲击波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重要的是,这会制造出完美的混乱。
林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贵族区。
那帮傻乎乎的贵族正挤在一起,等着献礼。
一旦爆炸发生,这群人绝对会炸锅,他们会尖叫,会乱跑,会彻底冲散现场的秩序。
到时候,宪兵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那就是地鼠出手的最佳时机。
林隼摸了摸口袋里的引爆器。
那是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筒,只要轻轻一按,就会通过魔力共鸣激活基座里的炼金回路。
“来吧,都来吧。”
林隼在心里默念着。
他看向远处的高楼废墟,他知道地鼠就在那里。
那个家伙应该不会失手。
上午八点五十分。
废弃钟楼的顶层。
寒风呼啸,吹得破旧的窗框吱呀作响。
一个穿着灰色伪装服的男人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手里端着一把经过特殊改装的长管步枪。
枪身上刻满了风系的辅助符文,这是为了在长距离射击中修正弹道。
地鼠静静地观察着那个喧闹的工地。
他的视野里,是一个个被放大的面孔。
焦躁的波尔索男爵,一脸杀气的伊斯特万上校,还有那个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林隼。
这就像是一场滑稽的默剧。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主角,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控了局势。
地鼠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任何颤抖。
他的任务很简单,补枪。
如果炸弹炸死了李维,那就最好。
如果没炸死,或者只是炸伤了,那么在烟尘散去的那一刻,就是他扣动扳机的时候。
这种混乱的局面是他最喜欢的。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颗从远处飞来的子弹。
“这颗特制子弹应该会给人带来好运………………”
地鼠低声自语。
他的视线在主席台的入口处徘徊。
他在等那个男人出现。
那个传说中把金平原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幕僚长。
上午九点整。
后台休息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这里原本的霉味,显得有些怪异。
希尔薇娅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天鹅绒礼服。
这衣服真的很重。
里面的内衬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那些贴片在身上更是冷冰冰的。
“一定要穿这个吗?”
希尔薇娅抱怨道,她试图转个身,却觉得自己像只笨拙的企鹅。
“一定要穿。”
李维站在她身后,正在帮她整理背后的绶带。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紧张。
“这是最后一道保险,虽然我相信你的魔法,但我不想赌。”
李维今天穿得很正式。
笔挺的少校礼服,胸前挂着金勋章,腰间配着那把宪兵礼仪佩剑。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英武。
可露丽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致辞稿。
她的眼神很坚定,胸前别着李维送的那枚符文胸针,那微弱的魔法波动让她感到安心。
“外面怎么样了?”
希尔薇娅问道。
“人都到齐了。”
李维整理好绶带,退后一步,欣赏着眼前的皇女殿下。
“波尔索男爵带着支票在台下等着,伊斯特万带着枪在旁边候着,现在大伙儿都在等我们入场了。”
现在外面很热闹,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今天的主角登场。
如今的希尔薇娅可谓是万众期待。
至于会不会出事…………
李维肯定是不希望出事的,但是该做的准备他也都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希尔薇娅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娇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皇室的不可侵犯的威仪。
她提起沉重的裙摆,迈出了第一步。
“去会会他们!”"
九点零五分。
激昂的进行曲响起。
在万众瞩目中,希尔薇娅、李维和可露丽从后台走了出来。
现场瞬间沸腾了。
“执政官殿下万岁!”
贵族们拼命鼓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波尔索男爵更是激动得往前挤了几步,手里挥舞着那个装着支票的文件袋。
胸甲骑兵们在马上整齐划一地拔刀致敬,那一片雪亮的刀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工兵们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注视着台上。
希尔薇娅走上主席台,站在了那个巨大的基座前。
“不太对啊,这个基座......”
她小声念叨着,眼神提醒着一旁的李维。
在希尔薇娅的视角里,这个基座明显有问题。
李维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波尔索眼里的贪婪,看到了伊斯特万眼里的闪烁,也在人群中寻找有无可疑的人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希尔薇娅身上。
希尔薇娅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全场寂静。
只有风吹过旗帜和众人的呼吸声音。
波尔索男爵整理了一下领结,准备迈步上前献礼。
伊斯特万上握紧了刀柄,给身边的副官使了个眼色。
林隼在人群中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他的手指猛地按下了口袋里的按钮。
就在希尔薇娅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把象征着开工的金铲子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细微,但对于魔法师来说却刺耳无比的魔力嗡鸣声,从那个基座内部传了出来。
那是火元素过载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