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保姆是从香江那边专门调过来的菲佣,做的港式碟子面非常好吃。
面条劲道,煎鸡蛋滑嫩,腊肉嚼在口中咸鲜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酸涩,总之风味特别独特。
姜森吃得津津有味。
菲佣知道他胃口...
何诗琳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在电话那头,却压得姜森耳膜发紧。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收了收,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何诗琳笑了,不是那种端庄得体的、在慈善晚宴上对媒体镜头露出的八颗牙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倦意、试探、又微微发颤的笑,像刚从一场漫长高烧里退下来的人,忽然看见窗外透进一缕光。
“你挂我电话的时候,”她声音软下来,几乎带了点撒娇的尾音,“我正把那条‘大狗’刺绣在你明年生日要穿的真丝睡袍内衬上——用金线,绣在左胸位置,心跳那儿。”
姜森猛地一脚刹车,宾利慕尚在高速路肩稳稳停住,轮胎没打滑,车身没晃,连车载香薰瓶里的雪松精油都没洒出一滴。他盯着前方灰蒙蒙的秋雨天幕,雨刷器正以四十秒一次的节奏左右摆动,刮开一层水雾,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店浴室,何诗雅伏在他腿上哭,眼泪混着浴盐泡沫往下淌,睫毛湿成一簇簇,鼻尖红红的,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小猫。他当时掐着她下巴逼她抬头,说“哭可以,但不准擦,让我数清楚一共几滴”,结果她一边抖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掉泪,最后眼泪全蹭在他小臂内侧皮肤上,温热,咸涩,黏腻得让人上瘾。
可现在,电话这头是何诗琳。
不是那个任他揉捏、能被一巴掌打得翘臀泛红、会咬着嘴唇憋气不敢喘的何诗雅。
是姐姐。
是昨晚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真丝睡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腕骨纤细得像易碎瓷器,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银针,一寸寸扎进他眼底的何诗琳。
是那个明知他要对妹妹做什么,仍亲手替他拧开房门把手、再轻轻合拢、自己转身回房前,还特意把走廊顶灯调暗了两档亮度的何诗琳。
姜森没回话。他只是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左手松开方向盘,伸进西装内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铝箔纸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嗤啦”声,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根。他叼住,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蹿起半寸,映得他瞳孔里跳动着一小簇幽蓝。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混进车窗外翻涌的雨气里,“绣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地。
“你记得小时候吗?”何诗琳忽然问,语调平缓得像在聊天气,“你五岁,我七岁,爸爸带我们去东山湖划船。你不会划,乱蹬脚踏板,船原地打转,差点翻进水里。我拽着你胳膊把你拉回来,你裤子湿了一半,蹲在船头哭,我说‘不许哭,再哭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你立刻闭嘴,抽抽搭搭地攥着我手指,指甲都掐进我肉里。”
姜森没应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灰暗天光里明明灭灭。
“后来你真的没去喂鱼。”何诗琳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去年七月,你在东泰码头跳海,救一个被浪卷走的渔家小孩。新闻里说你肺里灌了三升水,抢救了四十六分钟才醒。我赶到医院时,你还在插管,手背上全是针眼,监护仪上绿线一跳一跳的……我坐在床边,摸你额头,烫得吓人。我想骂你疯子,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雨刷器又“唰”地刮过玻璃。
姜森盯着挡风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道:“那小孩叫陈小满,十二岁,他爸陈阿标欠赌债,跳了黄浦江。小满是替他爸还债才半夜去码头捡海蛎子卖钱。”
何诗琳静了两秒,轻声道:“我知道。”
“你都知道?”
“我查过他全家三代户籍,知道他外婆住在崇明岛养老院,每月领三百二十七块补贴。知道他妹妹读小学三年级,书包带子断了,用胶布缠了三圈。知道他爸跳江前,把家里唯一一台旧彩电抵给了放贷的,屏幕裂了,雪花点还在闪。”何诗琳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石,“你跳海那天,我让司机绕道去了趟崇明。我给小满外婆留了十万块,没留名。只说‘陈家孩子命硬,以后有福’。”
姜森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密闭车厢里散开,裹着雪松与烟草混合的冷香。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何诗琳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像冰层乍裂,“你救得了陈小满,救不了罗家。你掐得住诗雅的下巴,拧不断她骨头里刻着的‘罗氏’二字。你昨晚说‘他们何家迟早完蛋’,可你知道为什么完蛋吗?不是因为迷信洋人,不是因为赌厅诈骗,更不是因为——”她停顿一秒,字字清晰,“因为你睡了她。”
姜森的手指猛地一紧,烟被捏断,烟丝簌簌落在西装裤上。
“是因为罗家从没真正活过。”何诗琳语速加快,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判决书,“他们用八十年时间攒下一座金山,却连金山底下埋着多少毒矿都不知道。他们教诗雅背《论语》《女诫》,教她弹肖邦夜曲,教她分辨波尔多左岸右岸的酒标年份,却没人教她看懂一张资产负债表里藏了多少窟窿。他们把她当瓷器供在神龛上,等她十八岁,再亲手捧到你面前,说‘请砸碎它’。”
车外雨势渐密,敲打车顶的声音由疏转密,噼啪作响。
“你嫌她蠢?可谁给过她变聪明的机会?”何诗琳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昨天晚上问我,‘姐姐,如果我不去牛津,你会不会……更喜欢我一点?’”
姜森闭上眼。
“我没回答。”何诗琳说,“我抱她的时候,她浑身都在抖,像片随时会碎的琉璃。可你知道最荒谬的是什么吗?”
姜森睁开眼,盯着雨幕中模糊的远山轮廓。
“最荒谬的是——”何诗琳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砸进他颅骨深处,“她怕你不爱她,比怕你打她、骂她、羞辱她,还要怕一万倍。”
车内骤然寂静。只有雨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只有姜森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店床上,何诗雅被他按着腰往浴缸里摁时,脚踝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脚趾蜷缩着,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他当时捏着她脚踝往上推,听见她倒抽一口气,睫毛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一丝呜咽漏出来。
他以为那是屈辱。
原来那是恐惧。
怕他不要她。
怕他甩手走人。
怕她连被他践踏的资格都没有。
姜森抬手,一把扯开领带,动作粗暴得近乎自毁。领带扣崩开一颗,金属粒“叮”地弹在仪表盘上,滚进缝隙里。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何诗雅在丽思卡尔顿酒店落地窗前的侧影——她没看他,望着窗外云海,阳光勾勒出她下颌清瘦的线条,睫毛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2016.10.08 23:47。
他点开相册,往上翻。
全是偷拍。
电梯里她低头看手机,发尾垂落颈窝;餐厅里她小口喝汤,勺沿沾着一点汤渍;走廊里她抱着姐姐手臂,仰头笑,眼睛弯成月牙;甚至还有她昨夜蜷在浴缸里,湿发贴着额角,闭着眼,像一尊被遗弃在祭坛上的玉像。
没有一张是正脸对焦。
全是偷窥视角。
全是猎物视角。
姜森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他猛按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
“……我十分钟后到南阳机场。”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何诗琳说:“好。我在T2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等你。穿米白色羊绒大衣,戴珍珠耳钉——你上次说,像初雪落在贝壳上。”
姜森没应声,直接挂了电话。
他发动车子,汇入高速车流。雨刷器规律摆动,刮开一层水幕,又覆上新的迷蒙。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迈巴赫不紧不慢跟在百米开外,车窗 tinted 到近乎墨色,看不清里面的人。
姜森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十五岁那年,在东泰老码头打架,被人用碎啤酒瓶划的。疤很浅,却像一条细小的蜈蚣,横亘在皮肤上。
手机在副驾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邱星文。
姜森瞥了一眼,没接。
震动持续了三十秒,停了。
三秒后,又亮起。还是邱星文。
他依旧没接。
第三次亮起时,姜森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切进应急车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他抓起手机,拇指狠狠按向接听键,指尖用力到发白。
“说。”他嗓音像裹着砂砾。
电话那头却没传来邱星文的声音。
而是何诗雅。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鼻音,像刚哭过,又强撑着不让自己哽咽:“……姜森哥哥。”
姜森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机身。
“我……我把牛津的预录取退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今天上午,已经邮件回复招生办了。他们说……说很遗憾,但理解。”
姜森没说话。
“姐姐说,你不喜欢我出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我就不去。”
雨刷器“唰”地刮过玻璃。
“我学做菜好不好?”她忽然问,语调努力扬起来,像在哄一个生气的孩子,“我看了好多视频,学会了番茄牛腩、清蒸鲈鱼、还有……还有你最爱吃的酸梅汤。我买了砂锅,买了一整套厨具,连围裙都选了你上次说好看的靛蓝色……”
姜森闭上眼。
“诗雅。”他忽然打断她。
“嗯?”
“你信不信我?”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何诗雅很小声地说:“……信。”
“那你听好。”姜森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下周一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去东泰实验中学高三(2)班上课。我会让校长给你办手续,学籍转过去。课表我来排,数学、物理、化学,我亲自教你。”
“啊?可是……我大学……”
“没有可是。”姜森语气斩钉截铁,“牛津的PPE再好,也教不会你怎么在三年内让一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厂扭亏为盈。罗氏账本上每一笔烂账,都比《国富论》里的模型真实一万倍。”
何诗雅呼吸明显滞住了。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我?”姜森声音忽然放缓,像毒蛇吐信,“那就用罗氏的命来证明。我要你亲手把它从泥里拔出来,一根线、一块布、一匹绸——全靠你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好。”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我学。”
姜森挂了电话。
他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迈巴赫依旧不紧不慢缀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何诗琳刚才说的话。
——“你救得了陈小满,救不了罗家。”
姜森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高速公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当然救不了罗家。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救。
是拆。
是砸。
是把这座用谎言、愚昧和侥幸堆砌了八十年的金玉其外的华厦,一块砖、一片瓦、一根梁,亲手拆成齑粉。
然后——
在废墟之上,用罗家人的血、汗、眼泪,和他自己的命,浇筑一座新楼。
名字就叫——
来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