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腿磕地的咔哒声连续响起。
沃尔特·索恩调整了几次坐姿后,安静下来。
沉默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我怎么知道。”
他举起双手,展示着...
调度大厅里那股混着铁锈、柴油和汗渍的闷浊气味扑面而来,艾尔少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却已钉在最里侧的调度台——那里正站着个穿深蓝工装裤的男人,背对众人,正用粉笔在巨大线路图板上划出一道鲜红的箭头。他手腕粗壮,指节泛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精准。
卡尔·布伦纳没往前凑,只压低嗓音说:“那是切特,老艾尔带出来的徒弟,现在管南线调度。”
话音未落,切特忽然转身。他左眉骨上横着道旧疤,右耳垂缺了一小块,眼神扫过来时像两把钝刀子刮过人脸。他目光停在艾尔少脸上三秒,又缓缓挪向西奥多胸前别着的FBI徽章,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只伸手抄起桌上搪瓷缸猛灌一口浓茶,水渍顺着下巴滴在工装前襟上。
“切特。”卡尔·布伦纳上前半步,“这几位是华盛顿来的,问点老艾尔车队的事。”
切特放下缸子,抹了把嘴,视线钉在西奥多脸上:“老艾尔?他十年前就瘫在养老院了,大小便失禁,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抠着图板边沿一块翘起的漆皮,“你们找他,不如去问问他儿子沃尔特——那畜生上个月还在德卢斯港卸过货,开的是一辆锈得掉渣的五十铃。”
艾尔少往前迈了半步:“您见过他?”
“见?”切特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货运单,哗啦抖开,“他每次来都坐我对面那张椅子,抽烟不掐灭,烟灰掉进单子里,烫出洞来。我骂他,他就笑,嘴角扯到耳朵根,跟条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泥鳅似的。”他忽然抽出其中一张单子,指尖重重戳在右下角一个潦草签名上,“瞧见没?‘W. Thorn’——他连自己姓都懒得写全,Thorn不是Thorne,更不是Thornhill。他爸当年教他写字,教了三年,最后只教会他怎么把‘S’写成蛇。”
西奥多默默记下细节。他注意到那签名墨迹泛青,纸面有细微水痕晕染——是近期所签,且书写者手部存在轻微震颤。
“他最近常来?”西奥多问。
“上礼拜三,前天,还有……”切特眯起眼,掰着手指算,“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敲调度室后门。我说天没亮你发什么疯,他说车轴异响,要换备件。我让他等天亮,他站那儿不动,手里攥着个油污手套,指节捏得发白。后来我给他开了库房钥匙——就那一回。”切特猛地拍了下图板,“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根本没去库房!我半夜查监控,看见他蹲在3号铁轨旁,拿扳手砸碎一截旧枕木,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比利·霍克瞳孔骤缩:“他为什么要砸枕木?”
“谁知道呢。”切特耸耸肩,忽然掀开调度台下方一块活动挡板,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喏,这是他上次留下的。”他掏出盒子里的东西——一枚黄铜纽扣,表面刻着模糊的鹰徽与数字“1948”,背面用钢针刻着歪斜小字:“For W.T. — L.H.”。
卡尔·布伦纳倒吸一口气:“利霍克的纽扣?”
“老利霍克死前三个月,把这玩意儿缝在他那件藏青工装外套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切特把纽扣翻过来,指甲刮过背面刻痕,“沃尔特偷的。我亲眼看见他从老利霍克棺材盖缝隙里伸手进去掏——就葬礼那天,牧师还没念完祷词,他跪在棺材前,右手插进棺盖和木板之间的空隙,足足停了十二秒。”
屋内霎时寂静。窗外火车汽笛撕裂空气,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艾尔少喉结滚动:“您……没报警?”
“报?”切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警察来了能干什么?查他偷纽扣?还是查他半夜砸枕木?德卢斯警局连码头老鼠都抓不干净,谁管一个卡车司机发神经?”他忽然把纽扣塞进艾尔少手心,铜质冰凉刺骨,“拿着。你们FBI不是爱扒人骨头吗?这块骨头,够你们啃三天。”
西奥多接过纽扣,指尖触到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字母,是三个并排的小凹点,间距均匀,像某种编码。他不动声色将纽扣收入内袋。
“还有别的吗?”西奥多问。
切特沉默片刻,弯腰从调度台底下拖出一只扁平铁皮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发黑。“老艾尔的调度日志,1947到1958年。他儿子沃尔特1950年入队,头两年全是老艾尔手把手教的——怎么读路单,怎么算油耗,怎么听发动机异响……”切特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泛黄纸页,指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铅笔字,“瞧见没?每天交接班前,老艾尔都记:‘W.T. 今日行车237英里,漏油一次,刹车片异响,已校准。’‘W.T. 拒绝绕行暴风雪路段,坚持原路线,险撞鹿,罚扣奖金五美元。’”他忽然翻到中间某页,声音压得更低,“1951年10月17号,这儿写着:‘W.T. 夜班,载铁矿石至苏必利尔钢厂。中途停车两次,理由:检查轮胎。实际停留时间四十七分钟。’”
西奥多迅速记下日期。
“那晚出了什么事?”艾尔少追问。
“什么都没出。”切特合上日记本,金属搭扣发出咔哒轻响,“但第二天,苏必利尔钢厂的废料堆里,发现一具女尸。身份不明,法医说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正好是沃尔特停车的那四十七分钟。”
比利·霍克猛地抓住调度台边缘:“案子结了吗?”
“结了。”切特冷笑,“德卢斯警局说死者是流浪汉,死于酒精中毒。验尸报告第二页被撕了,只剩一页签字栏,签的是个叫‘E. M. Vance’的医生名字——那人五年前就死了,骨灰撒在了密西西比河里。”
卡特悄悄摸向腰间配枪,指节绷紧。
“您为什么现在才说?”艾尔少声音发紧。
切特盯着艾尔少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扯开自己工装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状疤痕:“1959年冬天,我在3号编组场夜班。听见铁轨尽头有女人哭声,循声过去,看见沃尔特蹲在冻僵的尸体旁边,用一把修车扳手,一下一下,砸她膝盖骨。”他慢慢拉回衣领,“我喊他,他回头冲我笑,嘴里叼着半截断牙。第二天,我左腿骨折,住院四个月。医生说是‘意外滑倒’。”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几道新鲜血痕,“上礼拜三他来砸枕木,我就知道——他又开始清场了。”
“清什么场?”西奥多问。
“清目击者。”切特直视西奥多双眼,“老艾尔快死了,我快瘸了,老利霍克早埋了……剩下最后一个知情人,在莫莫镇养老院。你们不是要去那儿?快去吧,趁他还剩口气,能把‘1951年10月17号’这几个字,从喉咙里咳出来。”
众人一时无言。窗外汽笛再度长鸣,震得桌面水杯泛起涟漪。
卡尔·布伦纳打破沉默:“莫莫镇离这儿四十英里,走州道194,半小时车程。但……”他犹豫着看向切特,“那边养老院今早刚打来电话,说老艾尔今天状态很差,可能撑不过今晚。”
艾尔少立刻转身:“我们马上出发。”
“等等。”切特叫住他们,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养老院后门锁坏了三年,一直没人修。这把是备用钥匙,插进去转三圈,再往左掰——”他做了个拗断的动作,“门就开了。别走正门,前台那个护士,是沃尔特的远房表姐。”
西奥多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压手。他忽然想起罗森主管那句“初次审讯至关重要”,而此刻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濒死老人最后的证词——比任何审讯室都更残酷,也更真实。
众人匆匆离开调度大厅。推开门帘时,艾尔少余光瞥见切特重新拿起粉笔,在线路图板上狠狠划掉一条通往莫莫镇的红色路线,墨迹淋漓,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车子驶出太平洋内陆快运公司大门,比利·霍克猛踩油门,雪佛兰皮卡在碎石路上甩出长长尾烟。后视镜里,调度中心那栋L型红砖建筑正被暮色吞没,唯有顶楼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灯光,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切特伫立的身影——他举起搪瓷缸,朝这边致意,动作缓慢,如同告别。
“他不怕沃尔特报复?”卡特盯着后视镜喃喃道。
“怕。”西奥多望着窗外飞逝的仓廪与烟囱,“所以他提前给自己挖好了坟——那枚纽扣,那些日记,还有养老院的钥匙……他每做一件事,都在把绳子系得更紧一分。”
艾尔少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可他为什么帮我们?”
西奥多沉默良久,从内袋取出那枚黄铜纽扣,在掌心摩挲。铜面冰冷,鹰徽的翅膀边缘已被磨得圆钝,唯有背面三枚小凹点依旧锋利如初。他忽然想起伯尼默·卢斯说过的话:“老于真叫什么?”
当时卡尔·布伦纳回答:“伯尼默·卢斯,我们都叫他老于真。”
而切特刚刚脱口而出的医生名字——E. M. Vance。
Vance……卢斯(Luus)……发音如此接近。
西奥多猛地抬头:“切特的真名是不是埃德加·莫里斯·文斯?”
卡特悚然一惊:“文斯医生?1951年负责那具女尸验尸的……”
“他篡改了报告。”西奥多声音低沉,“但没烧掉原始记录——因为真正的证据,从来不在报告里,而在老艾尔的日志中。切特留下日记,不是为了给我们线索……”他凝视着纽扣背面三枚小凹点,“是为了让我们看清,凶手从1951年起,就一直在练习同一种手法——用钝器反复击打关节,制造非致命伤,延长痛苦。而这种手法……”
他顿住,望向远处地平线上渐次亮起的灯火。莫莫镇的方向。
“……最早出现在1948年,利霍克车祸现场。当时他的左膝粉碎性骨折,但警方认定是方向盘撞击所致。”西奥多缓缓合拢手掌,铜纽扣硌得掌心生疼,“可利霍克是职业卡车司机,发生事故时双手必然紧握方向盘——膝盖不可能撞上任何东西。”
比利·霍克从后视镜里与西奥多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明白:那场“意外”里,真正操控方向盘的,从来不是利霍克。
车子冲上州道194,两侧松林急速倒退。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苏必利尔湖幽暗的水面。西奥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浮现出沃尔特·索恩在调度台前签字的模样——手腕悬停,笔尖微颤,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混沌的阴影。
他忽然开口:“艾尔少,明天一早,我要见罗森主管。”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申请搜查令。”西奥多睁开眼,瞳孔里映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搜查沃尔特·索恩所有车辆的维修记录、燃油票据,以及……他名下所有房产的地窖与地下室。”
“理由?”
西奥多轻轻转动手中铜纽扣,三枚凹点在暗处泛着幽微冷光:“1951年10月17号那晚,他停车四十七分钟。而苏必利尔钢厂的废料堆距离3号铁轨,步行需要五十三分钟。”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车身剧烈颠簸。无人再语。只有引擎低吼,穿透渐浓的夜色,奔向莫莫镇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锈蚀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