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秦业看着这养女,嘴唇翕动。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追随太子爷的场景,恍若隔世。
那句“老奴遵命”已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秦业深吸一口气,身躯微微发抖,沙哑着道:
“既是......可儿的吩咐,爹......领命便是。”
林寅见这秦业似乎有点犯浑,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
便深深看了秦业一眼,那眼神之中既有警告也有承诺,
伸出了手,牵过秦可卿,转身离去。
“走罢。”
秦可卿跟着郎君离去,一步三回头,眼中含泪。
待两人渐渐远去,那秦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出了这刑部大牢,天光尚好,寒春的暖阳,更是明媚。
但可卿却有些恍惚,女人的直觉,似乎让她隐隐觉出了些异样,
但毕竟没有证据,她觉得或许自己是某个贵人的孤女,但绝不敢往废太子的那个方向去想。
可卿任由林寅牵着,又来到了方才那僻静之处。
可卿停下脚步,抬头道:
"......"
“有些事儿,奴家能知道?......”
林寅看着她那双澄澈却又不安的眼睛,心中一叹。
林寅没有急着回答,而先是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在她那唇上,轻轻一吻。
可卿满是享受的闭上了眼儿,香喘微微。
“可卿,这些你都该知道。”
“但现在时候不对。”
“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这个时候,你再等等好??”
秦可卿睁开眼,看着这英俊郎君,心头发痒;
她乖巧地点了点了点头,身子一软,便扑进林寅怀中,呢喃道:
“爷………………奴家都依你的……………”
林寅抱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中万千柔情,怎奈这皇家血脉的身份,让他大感为难。
若是正经郡主公主倒还好说,但偏偏是个花魁之女,更偏偏是废太子孤女,
这就注定了,她的身份绝不可能公开挑明,偏又有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其中分寸拿捏,当真如履薄冰。
“可卿,咱们折腾了大半日,也该饿了。走,带你去用膳。”
林寅便托了个衙役,去长安街的长春楼买了些酒肉菜肴回来,与可卿在刑部后堂花厅享用。
直至未时,从宫里打回的奏折,传到了贾雨村的案头,
这贾雨村端坐椅上,沏了盏热茶,反复揣摩着批复上的那几个字。
“知道了,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良久,这茶已凉了,贾雨村端起一饮而尽,合上奏折道:
“来人!”
“升堂!三法司即刻会审!”
神京,刑部大堂
此处乃是天下刑名之总汇,气氛森严冷肃。
大堂之上,青砖漫地,四周立着朱红的水火棍,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肃慎明刑”四字,透着一股无声的威压。
“笃、笃、笃………………”
杀威棒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
贾雨村、韩铁山、陈子安身着官袍,正襟危坐。
贾雨村看了看两边韩铁山和陈子安的神情,捻了捻须,沉声道:
“带原告。”
那宁国府的大管家赖升,平日里也是个在外头横着走的人物,此刻到了大堂,也觉双腿发软。
他连滚带爬地抢上前来,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
“青天大老爷,求大老爷做主啊!”
“我家老爷与那工部秦大人之女早已换了庚帖,纳了聘礼。”
“谁曾想,那林寅......那林寅仗着钦差的势,竟光天化日之下,不但强抢了秦氏那没过门的儿媳妇,还将我家老爷......打成了残废......”
赖升一边说着,一边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我家老爷乃是朝廷三品威烈将军,却被一个小小主事欺辱,这哪里是打我家老爷的脸,分明是践踏朝廷的法度啊!”
贾雨村面色不变,只冷冷问道:
“你说定亲,空口无凭,可有文书佐证?”
赖升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缎包裹,层层打开,双手高举过头:
“有的有的,大人请看!”
“这是秦家送来的庚帖,这是我家老爷下的纳征礼书,里头约定的金银首饰、彩缎布匹,一应俱全,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衙役接过了文书,呈递到了公案之上。
贾雨村展开一看,果然是红纸黑字,印信俱全。
他并未多言,只是顺手递给了一旁的韩铁山和陈子安传阅。
韩铁山扫了一眼,眉头微皱;陈子安则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见贾雨村那眼皮微微一抬,沉声道:“带宁国府贾珍。”
话音未落,便见四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抬着担架,小心翼翼地上了堂。
那贾珍正躺在担架之上。
只见他全身上下裹满了白布,尤其是胸口和下身,更是渗着血迹,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药味。
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只有那双眼睛,满是赤红。
堂上三人看了,都觉林寅下手实在太狠。
贾雨村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引导道:“堂下所躺何人?状告当朝钦差,所谓何事?”
贾珍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那是呲牙咧嘴。
“宁国府,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
贾珍喘了一口粗气,颤抖着抬起那只裹满纱布的手,厉声道:
“我今日......不告私怨,只告国法!”
“告那林寅,目无君父,无法无天!”
“他仗着钦差之势,光天化日,夺我儿媳,抢我胞妹,将我打成废人。”
贾珍说到此处,因情绪激动,伤口崩裂,疼得面皮抽搐,却更显狰狞:
“大夏律例,‘殴伤朝廷命官者,流三千里;强抢人妻者,绞监候'!”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庚帖聘书皆全,那秦氏生是我宁国府的人,死是我宁国府的鬼!林寅强占民女,行凶伤人,便是铁案。”
这话一出,堂上三人都无话可说,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也不好过于偏袒。
贾雨村便道:“传钦差林主事!”
话音刚落,便听得大堂之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踏、踏、踏……………”
林寅穿着一身圆领袍而来,腰系刑部火牌,神色?然,不过瞥了一眼担架上的废人。
林寅腰杆笔挺,昂然而立,钦差入堂不跪。
见他拱了拱手道:“下官林寅,见过三位大人。”
贾雨村何等精明,当即起身来,还了半礼,脸色挤出一丝笑意:
“林钦差办案辛苦,不必多礼。”
说罢,他向旁一挥手,吩咐道:“来人,看座。”
在公案右侧,衙役又搬来一张太师椅,林寅落座,
此刻他既是被告,又是监审。
林寅漫不经心地看着躺下那担架,明知故问道:
“堂下何人?身犯何罪?为何状告本官?”
这一句身犯何罪,直接反客为主,将贾珍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
贾珍破口大骂,说他“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诱骗胞妹”之类,甚么罪名都使了出来。
“啪!”
那贾雨村将那惊堂木一拍,冷冷道:“林主事,可有此事?”
林寅脸上毫无波澜,仿佛贾珍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淡淡道:
“并无此事。”
“这秦氏乃是吉壤案关键证人秦业之女,亦是重要人证,本官是依律对证人进行保护性拘押。若本案告结,自然释放,强抢民女,无从谈起。”
那贾珍听了,更是勃然大怒,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
贾珍彻底破防了,他顾不得伤痛,拍着担架嘶吼道:
“保护?你那是保护吗?你那是馋她的身子!”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你敢说你没碰她?你敢对天发誓你没碰她?你把人关在你里,日夜宣淫,这也叫皇差?!”
“肃静!”
贾雨村见贾珍越说越不像话,满嘴污言秽语,甚至还要攀扯出更多不可言说的丑事,
当即猛拍惊堂木,厉声道:
“此处是刑部大堂,不是你的宁国府,休得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
贾珍却已是疯魔了,指着贾雨村骂道:
“贾雨村,你少在这儿拉偏架,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服!我不服!”
韩铁山猛地一拍公案,大喝道:
“住口!三法司会同办案,乃是替天巡狩,岂容你这般肆意胡言?再敢咆哮,即便你有爵位在身,本官亦要参你一本大不敬之罪!”
这一通雷霆怒喝,官威赫赫,终是将贾珍那股劲压下去几分。
陈子安道:“林主事,既然被告指控你强抢民女,你且把当日的情况,当堂说个清楚。”
林寅淡淡道:“这贾珍带家奴冲击钦差行辕、列侯府邸,意图劫走朝廷人犯,此乃谋逆!”
“本官没有当场格杀,已是法外开恩。”
那贾珍平日里为虎作伥,终于也感受到了,官字两张口,有理难分辨。
眼见这几人互相庇护,贾珍愈发慌忙急躁,辩解道:
“你......你血口喷人!”
“我们宁国府为了这场婚事,纳征过礼,三书六礼走了大半,费了多少周折,花了数万两银子!那秦氏本就是我贾家的人,岂能说没就没了?”
“我不过是要带人去接我宁府的儿媳!并无意冲击钦差行辕,我们原本想着,拿了人便走,是你!是你林寅不愿商量,见人便打,如同强盗一般......”
“够了!”韩铁山眉头紧锁,厌恶地打断道,
“说事便说事,休要攀扯污蔑,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你宁府的后花园!”
贾雨村侧首道:“林主事,这事你如何分辨?”
林寅连起身都懒得起,摁着太师椅的扶手,冷冷道:
“冲击钦差行辕,袭击钦差,证据确凿,已有宁国府的认罪供状。’
贾雨村点了点头,那贾珍仿佛未曾知道这个消息一般,一脸的茫然与震惊。
他哪里知道手底下那些没骨头的奴才,为了活命早就把他卖了个底掉?
“这......这不可能......”
林寅不给任何喘息之机,又道:
“至于这所谓的庚帖,据本官查实,乃是贾珍以权势相逼,胁迫工部营缮郎秦业所为,非是两情相悦,更非秦家本意。”
贾珍闻言,气得伤口剧痛,嘶吼道:
“胡说!那是秦业老儿攀附权贵,哭着喊着要把女儿嫁进来的,我何曾胁迫?”
贾雨村听罢,惊堂木一拍,沉声道:
“既如此,双方各执一词,来人,传工部营缮郎秦业上堂对质!”
不多时,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秦业被两名差役押入大堂。
他虽衣衫褴褛,但这几日在林寅的安排下,倒也未受皮肉之苦。
秦业入得堂来,看了一眼高坐的林寅,又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贾珍,
他已经知道了朝堂必将兴起一场巨大风暴,为了保住少主,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衙役递来庚帖与秦业,这贾雨村便问道:
“秦业,据林主事所说,庚帖是贾珍逼你所写,情非所愿,可有此事?”
秦业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极度无奈与悔恨的神情,叩首道:
“回?大人......确有此事。”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营缮郎,哪里敢高攀宁国公府的门第?实是那贾珍......他狼子野心!”
“他想通过联姻,控制我的女儿,进而控制我秦家,逼迫我在吉壤工程的用度、派工之上,多给他们贾府一些位子,广开方便之门。”
贾珍听了这话,只觉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昔日的世交。
“你......你放屁!”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业骂道:
“秦业!你个老贼!老匹夫!”
“当年你收了我宁府多少钱财?拿了我多少好处?枉我父亲说你忠厚可靠,没曾想你竟是这等两面三刀的小人,你还要不要脸?!”
“威武!!!”两旁衙役齐声顿喝杀威棒,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韩铁山更是怒目圆睁,喝道:“公堂之上,不得辱骂证人!”
贾雨村渐渐意识到了形势所向,这秦业倒戈、三法司与锦衣卫都毫无阻拦,
事到如今,局势已经再明朗不过了。
既然机会到了,再无风险,贾雨村决定豪赌一把,争取在这桩大案之上,获得圣眷!
贾雨村捻须含笑,缓缓道:
“秦业,这可是朝廷三品威烈将军,你所言指控他插手工程、贪墨枉法,可有真凭实据?”
秦业声泪俱下,当堂便将宁国府与荣国府,如何安排家奴、门客插手吉壤采购,如何连同其余四王八公合伙,以次充好贪墨名贵木料石材,如何克扣民夫口粮与工钱,又如何动辄鞭笞虐待工匠等骇人听闻之事,一一说出。
贾珍听得这秦业突然倒戈一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急火攻心之下,贾珍只觉胸口剧痛,一口血腥涌上喉头,
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原本缝合好的伤口瞬间崩裂,血流如注。
“你……………你们…….……”
话未说完,贾珍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